和春亮认识,始于五十多年前夏天的一个中午——这话说得有话本味。不过,那天的场景确实像一个精彩故事的开头。
当时我家刚搬到石化场。出入必须穿过一个大院且从春亮家门前过。那天中午,他站在他家檐下三级台阶上讪笑着用一泡长尿封锁了我的去路,那高抛线很似机场的水门仪式。我带着惊诧和原始生殖崇拜的心情,静等那根抛物线慢慢收拢。然后跨过。转天中午,他端着锅盔一样的搪瓷大饭碗在我们院门口石阶上不请自邀地加入我们玩香烟壳的赌戏,彼此已不必再做介绍。从此一路走来近六十年。
春亮本低我一届,遭逢那年“学制要改革,教育要革命”,学校的毕业季改为寒假,我被延长半年小学;到初中又折腾回来,我又多上了半年,让他给赶上来了。高中始同班,成了全天候的朋友。
打下深的感情基础是毕业的那年。以建民为首的我们几个同学,都闹腾着要自主支边帕米尔高原。那边都落实好了,我和春亮终于没过得了家庭关,潸然“下架”。今后虽走着不同的人生路径,青春时代的帕米尔情结却都蛰伏着。
若按成分论,春亮是有来头的。父亲是抗战时期海安雅周一带的游击队长。新中国成立后,组织上本要对闾爹(当年街坊邻居无论老少都这么尊称他爸)委以重任,可他却做了一个既糊涂,又清醒的选择,放弃高位,主动选择了第三粮食仓库主任的芝麻绿豆官。春亮后来戏谑乃父为“裤(库)头”。说他清醒,是有自知之明:不善手腕,耿直如老农,不如退守一根鸡肋二两酒。说他糊涂,无形中大幅缩水了春亮弟兄本可坐享的“余荫”。最后,能提供给他们的也仅是:“一直到文革前,我爸都有一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的口惠,并未带来丝毫实质性裙带利益和人脉资源。说了这么多,一言以蔽之:春亮后来取得的成绩,全凭一己努力。红二代没吃到红利。
高中毕业后他去了红旗农场。我则进了工厂,起点几乎一样。但后来当时代给我们提供了一次改变命运机会时,他牢牢地抓住了,考上了大学。渐而成为了一个出色的“坐而能言,起而能行”的机电工程师和企业管理者。真是:数语道来皆寻常,万千努力头悬梁。而我则始终耽于梦想,醉心听梦一次次破碎的声音。最终,我俩分别活成了可资后人借鉴的“经世致用”和“不靠谱”的模板。
其间他还出任过韩国一家著名工厂的生产部长。性格如老闾爹一样耿介、不太善周旋的他,竟能在严苛的人际环境中应付裕如,是有点出乎我意料的。后来,还是走出去创办了自己的企业,承担设计、制造非标设备。其复杂系数、技术含金量之高非行内人不能体会。韩国老东家陆续给了他不少业务,足可见他情商之高,做人之踏实。对一个人的了解,真是一辈子的事。几十年下来,他人生虽不算开挂,但一直是脚踏实地地有着并掌握着自己的人生方向。算是我们这批人中的佼佼者了。
春亮的实践告诉我们:身处同样的时代,努力与否,才是改变自己命运的不二法门。将失意、失败推诿于时代,其实是失败者的自我解嘲。
2017年,我左腿骨折困坐愁城,可屋漏偏逢连天雨,那天半夜,妻子突发全身麻痹,心脏尤甚。忙联系120,对方说随车连司机只两人,要我将可用之人备好。妻子既具北人血统又具北人体态,把她从五楼抬下,不是易事。我立即拨通了春亮电话,几分钟后他带着儿子敲门而入。
有句话:危难之际,你第一个想找的那个人,一定是你的朋友。其实我没想,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2021年5月,春亮在赴新疆近五十年的同学建民的授意下组建同学群。其时,他的企业还在。一时忙得不可开交。最终不辱使命,将四十来个分别几十年的同学召集到了一起。 春亮自始又有了一个新的社会头衔——群主。
由于受业务的特殊性所限,他企业规模不大,钱也没赚多少,更多倒像是才能的亮相。可操办同学群事务,他倒俨然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来派,首先自费编印、赠送每位同学一本硬封彩印、影集一样的《同学通讯录》。每逢远在新疆的建民给同学们寄来新疆特产,又是他开车逐家分发......大家戏称他为新疆驻泰办主任。
建民后来说:建群之所以属意春亮,是解封五十年前的记忆。事实证明:春亮,还是那个春亮。“世风日下”里一缕清新的风,“世故人情”中一颗不世俗的初心。
我说不出建民这种诗性的语言。我总忘不了他给我的隆重的“水门仪式”,而同时想起的便是庄子那句“道在屎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