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宁|牌局风波与选房烦恼
2025-08-27 09:14:00  来源:江南时报网  作者:张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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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江造船厂宿舍的伏天,那叫一个热哟,人就像蒸笼里的包子,被热气蒸得浑身不自在。拆迁过渡期的老房子断水又断电,这老楼活脱脱就是个大闷罐,把人捂在里头。胡劲刚家那拆剩的客厅里,吊扇上积了老厚一层灰,塑料叶片早就不转咯,就这么默默瞅着打麻将的四个人,脸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滚。

  “哎哟喂,刚那张么鸡我出岔子咯,收回来,改出三万。”孙滑头又扯着嗓子咋呼开了,那猴急的模样,就好像牌局要是输了,能要了他的老命。

  刘算盘嘴里叼着烟,都快烧到嘴唇喽。他斜着眼睛瞟了瞟孙滑头面前堆着的零钱,撇了撇嘴,愣是没吱声。自打拆迁的消息传开来,这牌局就没一天消停过。

  要说这四人,可都是船厂退休的老焊工。手上那厚厚的老茧,那都是以前在焊花里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想当年,他们在船底给万吨轮焊龙骨,那叫一个认真,讲究“宁断一条缝,不接一个疤”,活儿干得那叫一个地道。退休了,还结伴跑去东北焊油罐,又到海南修船板,就连喝酒都得四个人凑在一块儿,才觉得痛快,那感情,杠杠的!

  刘算盘本名刘福财,过日子那叫一个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所以大家都喊他“刘算盘”。他人长得敦实,脸方方正正的,平时就爱帮个忙啥的,热心肠着呢。孙滑头大名孙光亮,这人就爱逗个乐子,打牌的时候总爱耍点滑头,“孙滑头”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他个头不高,眼睛里透着股精明劲儿。周固执本名叫周正强,干活踏实得很,牌风也犟得很,就喜欢碰牌做对对胡,一旦认准了牌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生活里,对患有哮喘的老伴那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中等个头,脸瘦瘦的,做事一板一眼,脾气倔得像头驴。胡劲刚本名胡传里,干啥事儿都追求个极致,大家都喊他“劲刚”。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干活的时候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谁都比不上,焊接专挑厚钢板,打牌也一门心思做大牌,当年在船厂评先进,凭真本事得了个“技术标兵”的称号。

  牌局刚开始,胡劲刚瞅着眼前这几个老伙计,心里就琢磨开了:“咱共事这么多年,本以为拆迁选房能顺顺当当的,没想到就这选房型的事儿,把大家的心都搅乱咯。现在坐一块儿打牌,还能像以前那样自在舒坦吗?”

  “滑头,你这几天出错牌可不止一回两回咯。”周固执一边码着牌,一边沉稳地说道,“规矩可是你定的,小赌怡情,出了牌就不能改,别老玩那些小花招。”

  胡劲刚一门心思就想着做大牌,哪有心思管这些争吵,手在牌堆里翻来翻去。他心里还念着拆迁选房的事儿呢。他晓得,刘算盘的小儿子要结婚,一门心思想要个带侧窗的户型当婚房;周固执考虑到老伴身体不好,想住低层,透气出行都方便;孙滑头就盯着楼下的储藏间,好放他那些宝贝焊接材料;而自己呢,就盼着顶层,为啥呢?因为顶层能看到江,想当年在船台焊船的时候,就一直盼着能从高处瞅瞅自己亲手造的新船下水。

  “别啰嗦,赶紧出牌。”胡劲刚不耐烦地把牌往桌上一拍。今儿手气还真不错,这盘一起手大半都是饼子,六、九饼各有三张,没一会儿就听一、二饼对倒的牌了。他心里琢磨着,这回一定得做个“清一色大对胡”,把前几天输的钱都赢回来。

  牌打着打着,刘算盘热得实在受不了啦,扯了扯身上汗湿的背心,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道:“我昨儿去拆迁办问了,带侧窗的户型得补不少钱呢。”他顿了顿,眼巴巴地瞅着下手的胡劲刚,“我手头有点紧,你们谁能借点……利息肯定不会少给你们!”

  “没钱。”胡劲刚头都没抬,捏着张五饼,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滴,滴在牌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他不是真没钱,是不敢借呀。当年在东北,周固执借给他五百块,结果他越借越多,最后周固执连回家的车票钱都没咯。

  牌桌上,周固执一门心思做对对胡,对子牌死死捏在手里不出,一、二饼各有一对。突然,他大喊一声“碰”,把两张四饼摊在桌上,然后打出五饼,心里盼着有人能打出一、二饼,再碰一次就能听牌啦。

  刘算盘也跟着打出一张五饼,可没人要。胡劲刚琢磨着,既然四饼、五饼都不胡,说不定一、二饼还有戏呢。轮到孙滑头出牌,他打出一张七条,嘴里嘟囔着:“听说顶层七楼还有房,那有啥好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烤熟,还漏水,爬楼都能把人累死。”

  胡劲刚的手猛地停住,他心里明白,孙滑头这话就是冲他来的。这几天,大家都在暗地里猜对方的心思,刘算盘想借钱补房款,周固执想选低层,孙滑头盯着一楼带储藏间的房子,可就是没人懂他为啥对顶层情有独钟。

  “‘麻子’到手咯!”孙滑头猛地一拍桌子,亮出半张九饼,得意洋洋地说道:“六、九饼你们都不打,我自摸咯。”

  胡劲刚心里一紧,死死地盯着那半遮半掩的九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紧紧地盯着孙滑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来。看着看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牌好像变成了船厂的焊道,还有他当年没焊完的顶层平台。他清楚地记得,那天热得邪乎,他在船台高处,一心想焊完最后一道缝,结果中暑晕倒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刘算盘正着急地给他掐人中,周固执递着水,孙滑头在旁边骂道:“就知道逞能,不要命啦!”

  这时候,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老楼里热得就像个大烤箱,人在里头连喘气都费劲。

  “不对!你刚摸的是七饼,不是九饼!”胡劲刚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他伸手就去扒孙滑头的牌,气得嘴唇直哆嗦。

  孙滑头赶忙伸手阻拦,却被刘算盘一把拉住。刘算盘瞅见胡劲刚脸色煞白,汗水不停地往下滴,砸在桌上溅起浮灰。

  “别冲动!”周固执也站起身来,想扶住胡劲刚,却被他用力推开。胡劲刚的目光转向周固执的牌,看着看着,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周固执的牌里一、二饼各有两张,为了做成对对胡,肯定不会拆对子。

  “一、二饼都不出,我俩这算咋回事……”胡劲刚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像焊枪里的燃料快烧完了,“我就想要顶层的房……”此与牌不搭界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往前一倒,脑袋重重地撞在桌上,牌撒了一地。刘算盘赶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一碰到胡劲刚的脸,就像被烫着了似的,迅速缩了回来。那温度,热得像刚出炉的钢板。

  就在这个时候,老楼外突然起风了,紧接着噼里啪啦地下起了热雨。空气里的湿度一下子增加了不少,人感觉更难受了。

  救护车赶来的时候,孙滑头还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九饼。周固执呆呆地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拆迁办的横幅,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在海南,胡劲刚抢着去焊船底最难的缝,差点掉进海里,是他眼疾手快把人给拉了回来。刘算盘则蹲在胡劲刚身边,香烟不知道啥时候掉在地上,烧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印记。他想起胡劲刚昨天说的话:“算盘,我就想选顶层,看看江,看看咱焊的船。”

  刘算盘满心自责,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腿,嘴里念叨着:“都怪我,要是不总想着借钱,也许不会这样。”周固执站在那儿,眼神空洞,回忆着和胡劲刚一起走过的点点滴滴,懊悔得不行。孙滑头哭丧着脸,嘴里嘟囔着:“我不该气他,故意只露半边点数的九饼牌。”

  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老楼里的热气一点都没散,散落在地上的麻将牌上,汗渍晕开的印记,就好像是他们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后来,拆迁办传来消息,四家最终选了同一幢楼,刘算盘选了带侧窗的四层,周固执选了二楼,孙滑头选了带储藏间的一楼,只有顶层七楼的房子还空着,等着胡劲刚出院后签字认购。

  胡劲刚出院以后,四个人又坐到了一起。这一回,他们没摆上牌局,而是敞开了心扉,痛痛快快地聊了起来。他们回忆起在船厂的日子,那些一起熬夜加班、攻克技术难题的时光,那些在困难时候相互扶持、共渡难关的经历,每一段过往都让他们深深地明白,这份情谊可比啥都重要。

  他们决定把顶层改造成一个共享观景台,在中间放了一台麻将洗牌机,又摆上了四把椅凳。从那以后,他们常常聚在这儿。一天清晨,四个人相约一起看日出。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孙滑头先开了口:“嘿,你们还记得在东北,天冷得手都冻僵了,咱几个还打趣说焊枪都拿不稳了。”大家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周固执接着说道:“是啊,可咱不也挺过来了嘛,就像咱这交情,得经得起考验。”胡劲刚望着江面,感慨地说:“对,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常来这儿看江景,多好。”刘算盘点头附和:“没错,这顶层以后就是咱的好地方。”

  牌局有输有赢,生活有起有落,可他们在这顶层观景台所守护的情谊,就如同那坚固的船体一般,任凭风吹浪打,都稳如泰山,毫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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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陈衍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