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摆上晚饭,“叮咚”一声,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胡阿姨。她拎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站在门口,脑门儿上汗津津的:“快,刚出锅的玉米饼子,给你妈尝尝,趁热乎!”母亲紧着接过去,手指头一碰布袋子,“哎哟”一声:“还烫手呢!”
这股热乎劲儿,呼啦一下,把我拽回三十年前那个乡镇大院了。
那时候,我家跟胡阿姨家,就隔两趟房。谁家灶上要是飘出点不一样的香味儿,端着饭碗串门儿,就跟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我放了学,书包一扔,抄起饭碗就往外颠。张婶家夹一筷子咸菜疙瘩,李叔家舀一勺油汪汪的肉汤,一碗饭没扒拉干净,半条街的味儿倒尝了个遍。大人们撂下碗筷,拎着小马扎往当院一坐,东家长,西家短,闲话掺着笑声,能飘出二里地去。那时候的门,白天黑夜都大敞着,就跟院里人的心一样,没遮没拦,透亮。
后来搬进了县城的家属楼。很巧,两家又成了对门。楼是比平房亮堂多了,可那扇门,却变得沉甸甸的。母亲要是炖了只鸡,汤熬得喷香,准忘不了盛一碗给对门端过去;胡阿姨织毛衣,线不够了,推门就进来借。可就是碰上了面,客气话儿多了起来,在楼梯口那儿,你推我让的:“快进来坐会儿!”“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东西呢……”非得拉扯几句,才肯挪窝儿。
再后来,又搬了,这回是新小区。房子大了,敞亮。可那防盗门,也厚实得跟铁板似的。我妈的腿脚,一年不如一年利索,下楼都成了难事儿。早先热热闹闹你来我往的串门儿,就剩下胡阿姨隔三差五过来坐那么一会儿。她来,手里从来不空着。有时是几个刚出锅、暄腾腾的大包子;有时是几张烙得两面焦黄的葱油饼。话不多,可我妈这几天吃的啥药,胃口咋样,晚上睡得踏实不踏实,她都问得门儿清。我妈拉着她的手,叹口气:“总这么让你跑,我这心里头……”胡阿姨就拍拍她的手背:“老姐妹了,说这个?这点儿路,算个啥呀!”
天擦黑了,送胡阿姨下楼。她推着我的手:“别送了,回吧回吧。”可那脚步,分明慢了下来。路灯底下,她的背影一晃,一晃,慢慢就融进了楼群的影子里,看不着了。不远处的广场上,音乐响得震耳朵,一群人跟着跳得正欢。曲儿一停,拍拍裤子上的灰,扭脸就各回各家了,连旁边人姓啥,兴许都不知道。我站在单元门口,望着胡阿姨走远的那片黑影子,不知咋的,一下子想起小时候端着饭碗在院里疯跑那会儿——饭粒子还在嘴角挂着呢,人早就钻进了隔壁王奶奶家的门,那笑声,是真能撞到你脸上来的。
如今这楼,盖得是越来越高,人住得是越来越近。可这心倒像是隔了层啥东西。楼道里碰见邻居,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电梯里遇上了,咧咧嘴笑一下,也就没话了。都习惯了,有事儿发个微信语音,朋友圈里点个赞,就算是问了好。
其实,人心哪就真被水泥墙封死了呢?胡阿姨那烫手的玉米饼里,藏的不就是那份捂不凉的惦记?小时候端着碗串门,尝的不就是各家灶头里那份化不开的情意?推门递上一份热乎,多说几句家常,这暖意便流淌开来。再厚的水泥墙,也拦不住一碗玉米饼的热香往人心里钻;再亮的电子屏,也遮不住老姐妹眼角眉梢挂着的笑模样。
这门里门外的一点热乎气,才是日子最踏实的底味。楼再高,也挡不住人心想往一块儿凑;日子再忙,也短不了这份暖意——推开的,又何止是一扇门?
邹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