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蒲扇轻摇满亭风
2025-08-24 21:18:00  来源:江南时报  作者: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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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扇轻摇满亭风

□ 黄海


  今年夏日,烈阳如熔金,倾泻于天地之间,人间似蒸笼,让人无处可逃。恍惚间,祖父以茅草和竹竿搭就的凉亭浮现眼前,它悄然立在老屋的庭院里,如一个浮于热浪中的孤岛。烈日炎炎,干草蒸腾出沉静的香气,与竹子的清冽气息交融弥漫。亭柱节节向上伸展,亭亭而立,撑开我童年一方小小的清凉世界。而亭中端坐着的,总是祖母的身影。

  暮色四合,暑气却如恋栈的旧客,迟迟不肯退去。白日里蒸腾出的干草馨香,此刻沉淀下来,在夜气中无声浮动,酿就一种沉静的甜。晚饭后,一切洗涤收拾妥当,祖母的蒲扇才真正显出它的风姿来。她坐在亭中的竹椅上,手执那柄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的蒲扇,不急不缓地摇动着。那扇子仿佛生就了安稳的韵律,扇底送出的风,柔柔的,凉凉的,拂过面颊,拂过身上的毛孔,也轻轻驱开嗡嗡扰人的蚊虫。祖母的另一只手,则带着无言的慈爱,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脊,化解我对夏夜未知的些微恐惧,直到我与星星安心共眠。

  也就在这蒲扇摇出的微风里,平日爱听收音机的祖母,口中的故事如夏夜清溪般汩汩流淌而出。三国群雄的纵横捭阖,岳飞的精忠报国,唐僧师徒的迢迢险路……那些刀光剑影、神魔变幻,经她温厚的声音娓娓道来,竟也染上了蒲扇摇风的悠然与凉意。它们不再仅仅是书页上惊心动魄的传奇,而且成了弥漫在凉亭这方寸天地之间、浸润着草香与亲情的活的风物,随着蒲扇的每一次轻摇,徐徐走进了我童年想象的无垠原野。故事里英雄人物的身姿在星辉下浮动,我痴迷地听着,又似醒非醒,倦意和满足的快意如温热的潮水渐渐涨满了全身。

  记忆中,祖母手中的蒲扇,在那些童年夏夜里始终未曾停歇。偶尔故事讲到惊心动魄处,譬如关云长败走麦城、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等桥段的关键处,祖母的扇子会突然在空中停滞片刻,仿若也被故事中人物悲壮的命运扼住了呼吸,但旋即又徐徐摇动起来,不着一丝痕迹,仿佛岁月的抚慰。那短暂的停顿,如同故事里人物命运陡转的惊心回响,也在我心底漾起微澜,令懵懂的我初尝人生坎坷、人间悲欢的况味。

  光阴只有单程,无法环转。老屋院落里祖父搭起的那座茅草凉亭,连同祖母扇底的缕缕清风,皆已随尘烟远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岁渐长,近些年来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病了,每当盛夏来临,耳边总能听见凉亭旁铅桶碰撞井沿的声音,还能幻见祖母蒲扇摇动时手腕轻转的温柔弧度——那弧度里盛着的,是永不枯竭的慈爱与清凉。

  夏天犹在,生命未息,只是庭院已空,物是人非。那蒲扇虽早已成旧物,可它在我心中摇出的风,却恍如昨天,清凉如初。凉亭虽杳,然而蒲扇的清风、祖母话语的暖意,皆未曾消逝。它们沉淀在记忆的幽深之处,如汩汩泉源,如习习晚风,化作心底涌流不绝的清凉慰藉,无声地浸润着我此后长途上所有孤寂的时光。

  前些日子因老屋修葺,驱车回去整理旧物,竟在箱底发现那把祖母常用的蒲扇,内心触到一片枯脆的凉意。扇面早已枯黄,边缘磨损。我下意识地轻轻一摇,那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里荡开。霎时间,晚风仿佛被唤醒,带着井水的清冽、凉亭的干草香、祖母故事的余音,从记忆深处扑面而来。扇底摇出的风,依旧柔柔地、凉凉地拂过面颊。

  原来,那满亭的风从未止息,它只是隐入了岁月的褶皱,只待记忆之手轻轻一摇,便又悄然而至,充盈此间,弥散于整个生命的长夏——原来那摇扇的手,从未真正停下过;那满亭的风,正是岁月深处祖母的叮咛,永远萦绕在游子焦渴的心田上。

标签:祖母;蒲扇;凉亭
责编:滕方